西部百年[2004-12-10] 作者：fei 编辑：付晓飞
西部百年
提起“美国西部”这个名词，你脑子里最先浮现出的景象是什么？在荒漠边缘即将沉没的一轮红日，仙人掌，昏暗的小酒吧，牛仔……没错，这就是长久以来拜美国西部片所赐，大家所熟悉的西部，也是大家所认同的西部（至于在西部的著名城市如拉斯维加斯或洛杉矶，大家似乎只有办签证的时候才会想起它的位置）。
正式意义上“美国西部”的概念应当有两种：一是今天的概念，那就是今天美国地图的西部11个州，被美国人自己称作“远西部”的地方；一个则是历史概念，历史上“美国西部”的概念随着边疆的西扩而不断变化，如果按照美国独立时的地图算，“美国西部”几乎包含现在70%以上的美国国土。
从18世纪开始的美国西部大开发，可以说是那个时代最富有冒险精神与进取意志的文明人群与地球上一片最丰饶广阔土地的伟大相遇，也是迄今为止人类征服自然的最经典作品之一。
让我们想像一下那种情景：一个国家的千百万人，不约而同的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再前进，向西，再向西，仿佛是一个着了魔的大移民运动。尽管说迁徙流动是人类的天性和命运，但在美国西部开发之前，从未有过如此规模的迁徙。没有号召也没有鞭策，不是为了戍边，甚至不只是为了发财，如同虔诚的信徒和朝圣者一样，成千上万的男女一代接一代的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往一个既定的方向前进。可以说西部开发促成了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人口迁徙，并与生产资料结合成了大规模的经济开发运动，实现了生产力的解放。
是什么力量让美国人疯狂的进行着迁移？让我们先简短的回顾一下这段历史。
美国西部大开发，应该是以1748年在弗吉尼亚州俄亥俄土地公司的组建为标志。当时美国还是英国的殖民地，其版图只有现在国土面积的一小部分，基本局限在东海岸；而西部相当于6.5倍美国本土的广袤土地毫无疑问是最合适的扩张对象，只是因为英国女王的阻止而无法实施。
1776年，美国独立，其国土只有约40万平方英里。但这个国家作为英国殖民地一开始就是建立在资本主义基础上的，已有175年的发展史。1784、1785和1787年制定的三个土地法，是美国开发西部的纲领：一是宣布西部土地国有化，二是决定将公地向自由移民开放，三是规定在西部建立的新州必须采取共和制，并不得实行强迫劳动。
就是以这三部法律为基准，西部开发在美国国内引起了大规模的移民运动。这三部土地法的实质就是先将西部土地收为国有，然后又廉价出售给自由移民，并将公地出售与土地授予和承认“先占权”相结合，使农地开发与牧业、矿业、市镇和交通的建设得以一起发展，从而赋予19世纪美国的经济革命以“暴发式”的特征。
1803年，美国用1英亩3美分的地价从拿破仑手里购买了路易斯安纳州，使领土扩大了近一倍；1818年，美国从西班牙手里强行购买了佛罗里达；1845年至1848年，从墨西哥手中夺取了得克萨斯、亚利桑那、加利福尼亚、内华达、新墨西哥等州（加利福尼亚州在整个西部开拓史中最著名的故事，应该就是19世纪中期发现金矿后闻名全球的淘金热，以及随之产生的第一条牛仔裤）；又从英国手中夺取了奥勒冈。到了19世纪中叶，美国的领土终于扩展到了太平洋沿岸。[图]自1775年起美国的版图扩张情况，可以清楚看到西部开拓的“成果”。
1775 1790 1800 1810 1820 1830 1840 1850 1860 1870 1880 1900 1920
附记：美国对墨西哥领土的侵占
在美国的历次扩张中，从墨西哥手中夺取的领土最多。1845年美国借得克萨斯的美国移民暴动之机宣告将得克萨斯并入美国，墨西哥警告说，它将把合并视为战争行动。但时任总统的波尔克却回答：“我们必须坚持的原则是，只有居住在这个大陆上的人民，才有权决定自己的命运。假如他们之中有哪些人建立起独立国家，又情愿归并为美国联邦，这事便须由我们与他们去做决断，实在不需要别的国家插足其间。”（果然是典型的美国式口吻，历代美国总统似乎都没变过）
随后墨西哥断绝了与美国的外交关系，并威胁要进行报复，而波尔克竟然此时告诉对方，不仅要划定得克萨斯与墨西哥的疆界，还要向墨西哥强买加利福尼亚及新墨西哥。于是战争终于不可避免了。
1846年1月12日，波尔克总统获悉，他的特使未说服墨西哥接受购买协议，遂于第二天命令陆军准将扎卡里@泰勒率军开赴格兰德河。5月13日，美国正式向墨西哥宣战。在随后的战争中墨西哥军队屡战屡败，北方几州被占领，首都沦陷，但政府仍拒绝投降，这使得美国大为沮丧。由于战争伤亡惨重，费用剧增，波尔克认为，美国应要求更多的领土，某些民主党人甚至要求夺取“整个墨西哥”。
1847年4月，波尔克派遣国务院秘书尼古拉斯@特里斯特随部队前往墨西哥，建议墨西哥政府举行和谈。特里斯特所奉的指示体现了波尔克最初的领土要求（加利福尼亚和新墨西哥），但到1847年10月，总统不仅要求更多的土地，而且认为特里斯特有辱使命，要将其召回。
但后来被证明是“世界战争史最胆大妄为的特使之一”的特里斯特拒绝回国。1848年2月2日，特里斯特以最初的指示为基础，谈判并签署了“瓜达卢佩@伊达尔戈条约”。条约规定，美国将付给墨西哥1500万美元，并赔偿因本国公民对墨西哥作战造成的损失费325万美元。作为交换，墨西哥将承认以格兰德河为两国边界，并割让新墨西哥和加利福尼亚。
毫无疑问，波尔克总统对这家伙的自行其是感到不可思议，而国内的扩张主义者也认为美国得到的领土太少--但在3月10日，参议院居然批准了这个条约，自此美国成为横跨北美的超级大国，而我们那位无视总统命令的特里斯特先生，一点事都没有。
18世纪末，美国著名政治家杰佛逊曾预言：美国人定居到整个北美大陆需要将近一千年的时光，然而只过了不到一个世纪，美国人就占据了几乎整个北美大陆。在后世美国人看来，西部拓荒是一个充满着浪漫主义气息的“田园牧歌”式的运动，其实整个西进的过程伴随着血腥和艰辛。
当时人的平均寿命只有四五十岁，婴儿死亡率高达30%，然而为了争取更多的土地、财富、资源，移民们往往将已开垦好的土地家园卖掉，?着冰河毅然西进，又去寻找新的机会。美国现在2/3以上的州都是千百万移民一步一个脚印开垦出来的。而更具体的描述来自探险家：“每棵灌木有关刺，每头动物有犄角，每条爬虫有利齿，每只昆虫有触角，每条汉子都带枪，随时准备在受到一丁点儿挑衅或者根本没有受到丝毫挑衅时，就对任何不幸的逗留者使用其防身武器。”这就是西部拓荒，浪漫是属于想像的，在西部只有现实。
在西部拓荒的历史中，最浪漫的词语，叫“牛仔”。无数的西部片都可以看到这样的套路，影片主角是一个牛仔，他诚实正直热爱自由，性格奔放英俊潇洒，马术优秀枪法精良（怎么好像就是在说后面那个“荒野大镖客”？），并在故事发展中为民除害--不过不是用法律，而是暴力，例如一次嚣张的拔枪决斗或一次惊险的列车追逐。获胜之后这位老兄就会策马离开这个城镇，在爱慕他的姑娘注视下向着夕阳沉下的荒原奔去，浪漫无比--谁也不会想起这个牛仔哥哥其实是潜逃去也，反正西部也大，只要不回这里来，过几十年也没人抓得到他。[图]影片《红河》和《关山飞渡》是早期西部片的巅峰之作
在电影里的西部牛仔勇往直前，豪迈率直，他们戴着牛仔帽，系着大围巾，烟酒不离手，可以为了一个女招待在酒吧里大打一架，也可以为了一句承诺连命也不要地挺身而出，他们蔑视法律和强权，在意的是自己的爱骑和手枪，只有个人英雄，没有集体配合……时至今日，这已经成了美国文化的一种象征。而几乎所有的与“牛仔”、“西部”相关的其他艺术作品--小说，动漫，游戏……都是秉承这个形象而来。我们所熟悉的描述这种西部生活的作品，包括“无头骑士”、“COWBOY BEBOP”、“荒野兵器（Wild Arms）”等等。
[图]《COWBOY BEBOP》虽然是未来的故事，但主角的潇洒作风完全继承了几百年前的牛仔风格
[图]故事发生在幻想世界的“荒野兵器”时代，同样是充满西部风格
[图]这个不用说了吧，美女摔角手Tina也有一套典型的西部牛仔女郎装喔
[图]梦工厂的动画片《小马王》，可以说是另类的西部片
而事实上当年的西部牛仔一点也没有这么风光，最初的西部牛仔，说明白点就是牧民，大多数时候他们孤独的在野外守着自己的牲畜，与大自然默默的抗衡着。在这样的环境下，形成了西部牛仔顽强、自信、乐观和豪放的总体性格，也因为如此这些人极度厌恶他们认为丑陋的行径，如怯懦、欺骗和不守承诺（当然打架斗殴和调戏美女不在丑陋行径之列）。
而最拉风的一次牛仔表演，是在19世纪中期。当时东部牛肉紧缺，西部虽盛产野牛，但上千公里的路程没有公路、铁路和运河，就在这样的情况下，1866年第一批牛仔赶着26万头牛，一路上骑马挎枪，风餐露宿，遇到印第安人的部落和一些大农场要绕道而行；有的路没人走过，又要探路，迂回前进；有时进入荒漠，没有水草，牛只大量饿死；进入丛林，小虫子咬人还会致命……典型的北美长征。经过两个多月的跋涉，牛也死了大半，但他们终于把剩下的牛群赶到了目的地堪萨斯，完成了这次出色的贩运，也开辟了一条连接美国东西部的新通道。
在另一方面，白人的大量西迁，对于居住在北美西部的印第安人来说则是一场灾难。杰克逊总统曾对印第安人信誓旦旦地保证：“你们的白人兄弟将不会打扰你们，他们不会侵占你们的土地。只要草木仍在生长，河水仍在奔流，你们和你们的后代就可以继续和平地生活下去，这块土地永远属于你们。”--当然这许诺只不过是空头支票。1816年，国会将印第安人领地限定为除路易斯安纳、密苏里和阿肯色之外的密西西比河以西。
在执行迁移政策中，陆军担负的任务之一，就是在印第安人拒绝搬迁时由军队诉诸武力。为了促使印第安人搬迁，杰克逊大肆进行欺骗活动，一旦骗局落空，便动用军队（典型的流氓行径）。1836年，三个克里克部族武装反抗，被一万多名正规军和民兵镇压了；当大部分切诺基人也奋起抵制迁移时，军队又进行了镇压。
[图]与印第安人订立潘氏条约（韦斯特作）1771年费城宾文法尼亚艺术学院藏
迁移中诱发了两次真正的冲突，即黑鹰战争和第二次西密诺尔战争。萨克和福克斯部落占据着伊利诺思州的大部分土地，1827年，该州请求陆军部安排印第安人迁移。到1831年，搬迁仍未见行动，州长约翰@雷诺兹动员了志愿部队，强迫年迈的萨克酋长黑鹰签署了一项协定，保证留居在密西西比河以西。但到冬季，黑鹰收到了加拿大和其他部落给予协助的虚假保证，次年4月，黑鹰率众再次渡过密西西比河试图返回原居住地，遭到美军的围剿，当黑鹰得知他不会得到英国人和印第安人的支持时，曾三次请求投降，但被美军拒绝，在前进无路后退无门的情况下不得不与美军展开决战。
8月初，黑鹰战争以所谓的“破斧之战”而结束，黑鹰被俘，整个部落几乎被屠杀一光。这场战争中印第安人给予白人侵略者的打击令对方印象深刻，以至于一百余年后美军生产的一款军用直升机就以“黑鹰”命名--大家对这款直升机最近的印象，应该来自那部叫“黑鹰坠落”的电影；黑鹰的战术也列入西点军校的必修课。（顺带一提，美军另一款有名的武装直升机“阿帕奇”，名字同样来自当年英勇抵抗的印第安部落）
西密诺尔迁移更为困难。美国与西密诺尔的争执最初发生在1817年，当时杰克逊奉陆军部命令入侵佛罗里达，而西密诺尔人打着西班牙的旗帜袭击了佐治亚边界，然后逃之夭夭。杰克逊摧毁了印第安村庄，攻占了西班牙城镇，废黜了西班牙总督，最后西班牙人不得不把佛罗里达割让给了美国。
第二次密西诺尔战争于1835年12月爆发，这次战争是美国军队同印第安人战争时间最长、耗费最大的一次。地形和气候对美军十分不利，许多害怕重新沦为奴隶的黑人也加入了印第安人的行列，使得西密诺尔人的反抗能力大大加强，因为西密诺尔人和黑人都是游击战的行家。最后美军只好使用军犬来追踪神出鬼没的印第安人，残酷的镇压使西密诺尔人到1842年春天减至不足300。但印第安人并未就此放弃，他们在佛罗里达的抵抗一直持续到1939年。
19世纪40年代中期，印第安人的迁移基本结束了。1820年时，约有12.5万印第安人居住在密西西比河以东地区，25年后只剩下不到3万人，大片原属于印第安人的土地被掠夺。就如同《资本论》第一卷里指出的，资本主义的“这种剥夺的历史是用血和火的文字载入人类编年史的”。
整个西部开发的时间约从18世纪末起持续到19世纪末，成千上万的独立农民在广阔的土地上不受任何封建残余束缚，自由的发展，并以自由土地开发为中心形成农业、矿业、城镇和铁路全面开发的格局，构成了美国西部开发的经典时期。这个大规模的拓殖运动主要过程而言绵延了100多年，贯彻了美国工业化的始终。
百年西部开发的作用在于，不仅实现了美国近代农业革命，而且带动了相关产业的迅猛发展，大大促进了美国商业资本主义向工业资本主义转变的速度；加速了美国东海岸资本、技术和劳动力向西转移的进程，奠定了美国农业和工业交互促进发展的雄厚基础，同时美国交通运输业在这次开发中飞速发展，本来只有13英里的美国铁路仅用50年就接近了整个欧洲铁路总长。
西部开发还促成了美国历史上最重要的事件之一--美国国内市场的统一。从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美国国内贸易大约等于对外贸易的20倍，甚至超过了世界各国对外贸易的总和。无论东方还是西方，没有一个国家像美国那样，内需被刺激到如此令人羡慕的程度。
最后，西部30多个州作为“平等成员”加入联邦，直接改变了美国国家权力中地域力量的对比，并对美国式的民主制度推进起到了积极的作用；托马斯@杰菲逊、安德鲁@杰克逊和亚伯拉罕@林肯等著名总统也全部来自西部，只俄亥俄州在60年间就为美国输送了8位总统，3位最高法院大法官，35位内阁成员；甚至最早给予妇女选举权的也是西部而不是东部。[图]亚伯拉罕@林肯，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总统之一
经过这百年西部拓荒，最后的结果就是，到19世纪末美国人口、农业和工业中心已经全面西移，同时把美国由一个弱小的国家推上世界经济大国的宝座，1895年其工业总产值已跃居世界首位。对边疆的开发作为一个重要因素在一个国家的发展中长期起作用，并与这个国家各方面的发展进程如此息息相关，这样的例子在整个世界历史也是罕见的，甚至是绝无仅有的。连马克思和恩格斯也曾这样描述美国西部开发的成就：“在英国需要数百年才能完成的那些变化，在美国只有几年就发生了。”
虽然事实上的西部拓荒和我们通常所了解的并不相同，但正如西部片里说的，“当事实与传奇相遇，留下传奇。”纵观整个美国西部开拓史，有激情，也有悲哀，有豪壮，也有残忍，但是好几代人开拓出的土地确实令美国成为了世界最强的国家。那个时代，在那片土地上，大家共同坚持的信念是理想，是自由，是永不放弃，是勇往直前……“美国西部拓荒”的精神，后来成为美国整个国家民族的精神。
站在历史的地平线上看着那些拓荒者远去的身影，让我们向他们致敬。不论是牛仔、淘金者、农民还是印第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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